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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药物和景物:鱼腥草在传统中国的利用

农史研究资讯 2018-12-05 11:29:13

内容提要

本文从历史角度分析了鱼腥草在人类心中地位的变迁史。它经历了兴盛、衰退和再次被关注的过程。它的兴盛与越王相关;衰退与脚气病的流行相关,因为医家认为它对人体具有较大的副作用,尤其不利于脚;再次被关注则与它的景观价值和中医团体抗辩废除中医之举相关。由此可见,鱼腥草的历史丰富了人类饮食、医疗和景观文化的内容,但它在传统中国的地位并没有今日这般炙手可热。


近年来,鱼腥草享誉盛名,被号为“天然第一抗生素”,被冠于“神草”称号,被国家卫生部定为“既是药品,又是食品”的生物资源之一。商家将其制成中药注射剂,风靡一时,并曾导致恐怖的夺命事件,以至于2006年国家食品药监局紧急发布通告,暂停鱼腥草注射液在全国范围内使用。但是,国内频繁出现食品安全和环境污染等严重问题,人们对食材质量的讲究也日益苛求,加上抗生素滥用严重等多种因素,作为食品的鱼腥草,依然广受追捧,成为川湘味酒店的明星菜品。


图:鱼腥草


鱼腥草广布长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区,非珍稀植物之属。其它可食的野菜亦多,例如蒲公英、灰灰菜和蓟菜等。为何独有鱼腥草如此受到重视,并被广泛栽培?这与中医赋予鱼腥草清热解毒、消痈排脓和利尿通淋等治疗多种疾病的特性密不可分。现代药理学对鱼腥草的药物有效成分和药理研究颇多,但是对于它那些神乎其神的作用是如何被一步步构建起来的研究,或者鱼腥草在历史上是否一直受到重视的研究,却几乎不可见。本文试图从历史的角度略窥一二。

 

一、越王食蕺:“蕺”之兴起

鱼腥草,植物学术语为Houttuynia cordata Thunb),属双子叶植物三百草科蕺菜属,是一种具有浓重腥味的草本植物。鱼腥草俗名甚多,折耳根、侧耳根、臭菜和猪鼻孔等等。由于在生物学界未对蕺菜进行现代生物学命名之前,蕺和鱼腥草这两种名称在古籍中是最为常见的官方名称。若未做任何补充说明或者名称辨识,本文所提到的蕺菜和鱼腥草则均为同一物。


在贵阳街头,随处可见与鱼腥草相关的小吃。例如富有浪漫情怀的“恋爱豆腐”便是豆腐中间夹着重辣味的鱼腥草根茎。相对于云贵川湘等西南省份区域,江南人对它的嗜好程度略减几分。但是,“蕺”名却与浙江绍兴有着密切联系,绍兴有一山名曰“蕺山”。至今,蕺山仍然保存着众多地标性的历史建筑和文化遗产,与“蕺”字相关的古代建筑便有蕺山亭和蕺山书院。


图:“恋爱豆腐”


宋人王十朋歌咏《采蕺》,注曰:“采蕺,思越王也。越有山名蕺。蕺,蔬类也,王所嗜焉。予尝登是山,故作是诗以思之。” 可见,蕺山与越王勾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东汉《吴越春秋》记载:“越王从尝粪恶之后,遂病口臭。范蠡乃令左右皆食岑草以乱其气。” 越王降于吴王之后,卧薪尝胆,放下帝王的身份去担当吴王的奴仆,并曾亲自舌舔吴王粪便,以至于犯下“口臭”的毛病。为了掩盖越王的口臭,越王下属大臣范蠡下令众人食用岑草。由此可见,岑草散发的气味非常之重,以至可以消除粪便的臭味。这与鱼腥草具有浓重腥味的特性相符。


图:影视剧中的越王勾践


值得注意的是,《吴越春秋》说越王食用的草是“岑草”,然而现世流通的大部分古籍中,都说“越王采蕺”,故越王采得岑草的山名为“蕺山”。《尔雅》释“岑”曰:“山小而高。” “蕺山”确实不过是绍兴古城内的一座小山,海拔52.5m。南宋嘉泰《会稽志》云:“蕺山,在府西北六里一百七步,隶山阴。旧经云:越王嗜蕺,采于此山,故名……唐衢州刺史赵璘直寺碑云:句践故城东北三里,有山曰蕺。蕺,蔬类也。” 并对蕺做了生物学上的描述:“蕺,蕺山所产最多。叶似荞麦,肥地亦能蔓生,茎紫赤色,多生山谷阴处。《吴越春秋》云:越王嗜蕺,常采于此,故以山名……凶年民斫其根食之。谚云:丰年恶而臭,荒年赖尔救。

图:绍兴蕺山


《尔雅》收录了“岑”,未载“蕺”。也就说,岑与山有关,而与植物无关。《尔雅》另收录了与“蕺”形似的“蘵”,云:“黃蒢,蘵草,葉似酸浆草,小而白,中心黃,江东以作葅食。如果此蘵为蕺,“小而白”可能是形容其花。《吴越春秋》著于东汉,由此推论,在汉时期,“岑草”为“蕺”的异名之一


翻检其它史料,还可以发现蕺的其它异名。例如,南朝《后汉书》曰:“茈萁、芸、蒩、昌本、深蒱。(茈,音紫。萁音其,《尔雅》曰:藄月,郭璞注曰:即紫藄也,似蕨可食。芸,香草也。《说文》云:似苜蓿。蒩,音资,都反。《广雅》曰蕺,蒩也。其根似茅根,可食。昌本,昌蒱根也。深蒱,谓蒱白生深水之中。)” 其中所列“茈萁、芸、、蒱”均为植物。其中,《广雅》认为蒩为蕺。《后汉书》采用此观点,并对蕺的“根”部形态做了简单描述:“类似茅根”。蕺菜的地下根茎呈白色,根节间隔长,节上轮生须根。茅根,即白茅根,白茅的根状茎横走,细长,长圆柱形,不分枝,黄白色,根节间隔常常1.5-3cm,与蕺根相似。至此,我们可以肯定“蒩”也是蕺的一个异名。


东汉《说文解字》记录了与“蒩”形似的“䔃”,曰:“䔃:菜也,从草,祖声,则古切。” 但书中无“蒩”,故推测此二者是同一物。唐代岭南风土录《北户录》云:“,音戢。《风土记》曰:蕋香菜,根似菜根。蜀人所谓葅香也。《越绝书》:蕺山,越王勾践种蕺处。” 《北户录》为作者段公路亲自南游五岭间,采撷民间风土、习俗、歌谣、哀乐等而作。这里提出了蕺在岭南地区的异名,蕋和葅香。只不过,笔者翻检由李步嘉校释的《越绝书》,却未能发现书中提及任何与蕺相关的典故。


自汉迄唐,蕺之名,大抵出现了以下几种异名:蘵、岑草、黃蒢、蒩、蕋和葅香蕺与越王的故事也有多个版本,例如,越王下属食蕺,越王采蕺,以及越王种蕺。蕺的异名甚多,说明不同地域对鱼腥草均有关注。


鱼腥草全株均具有浓重的腥味。南宋《会稽志》告诉我们,在南宋时期,绍兴人难以承受该植株散发出来的浓重腥味,遂不将蕺作为日常蔬菜,而是作为救荒之物。即便灾荒大难临头,人们也鲜食其叶,而是食其根茎相对于茎叶部位,根茎部位含有更多的粗纤维,能够较好地增加胃的物理饱和度,是很好的果腹食物。现代人的烹调方式多样,鱼腥草的食用方式也颇多,凉拌、小炒、炖汤或是泡饮。凉拌是最常见的食用方式,将鲜茎叶洗净,开水浸烫,再加入盐、酱油、醋、姜等调味品拌匀,地下茎的凉拌方式也可如此。在蕺与越王的故事中,前人并没有提到如何食“蕺”,例如,生食还是熟食?食用部位是嫩茎叶还是地下茎?


西汉《新序》云:“楚惠王食寒葅而得蛭,因遂吞之,腹有疾而不能食。” 故事本意为宣扬楚惠王有仁德,得天佑,这点毫无疑意。关于寒葅为何物,今人则有多种释意,常见说法为冷盘腌菜和凉拌鱼腥草。笔者小时候亲眼见过长辈处理水蛭的方式:将水蛭置于高浓度的盐或强碱中进行曝晒,不久水蛭便一命呼呜。若寒葅为冷盘腌菜,水蛭可能因长期暴露在高浓度盐溶液中而脱水死亡。本文相信此寒葅为凉拌鱼腥草。2009年出版的《新序校释》也持此说。


后魏《齐民要术》具体提到了“蕺法”:

蕺去土、毛、黒恶者,不洗,暂经沸汤即出。多少与盐。一升,以暖米清渖汁净洗之,及暖即出,漉下盐、酢中。若不及热,则赤坏之。又汤撩葱白,即入冷水,漉出,置蕺中。并寸切,用米。若椀子奠,去蕺节,料理,接奠各在一边,令满。


这里将蕺菜与葱白搭配,形成一道美丽的凉菜。方法是,将刚采回来的蕺菜,去掉土、根节上的鬚根和黑壤,直接焯水,用加热温暖的米泔浸洗。浸洗时间不能过长,若太长,则会变质。葱白也需在热汤中撩过,再将其浸入冷水中,取出晾干。摆盘的方式相当考究,蕺菜和葱白各占一边,互相映衬。《齐民要术》说蕺菜变质是红色。蕺菜的地上茎直立,本身便呈紫红色,惟有地下茎多节,色白,节上生须根。笔者推测,《齐民要术》中的菜谱是针对蕺菜的地下茎部分编写的。


 

二、药用价值与脚气病的流行:“蕺”之衰退

楚惠王为越王后人,其母为越王勾践之女。可见帝王之家依然沿袭了食蕺的传统。为何到了宋代以后,蕺菜就沦落为救荒之物?


随着本草系统的发达,鱼腥草作为一种药物资源走进了本草书籍。唐代孙思邈云:“蕺,味辛,微温,主蠷螋溺疮,多食令人气喘。”除医家著书之外,唐宋两代还分别进行过两次较大规模的本草资源普查宋代《证类本草》为其中一部。它指出:

蕺(音戢)味辛,微温。主蠷(音劬)螋(音搜)溺疮,多食令入气喘。陶隐居云:“俗传言食蕺不利人脚,恐由闭气,故也。今小儿食之,便觉脚痛。”《唐本注》云:“此物叶似荞麦,肥地亦能蔓生,茎紫赤色,多生湿地、山谷阴处。山南、江左人好生食之,关中谓之葅菜。”臣禹锡等谨按:《蜀本图经》云:“茎叶俱紫赤,英,有臭气。”孟诜云:“蕺菜,温。小儿食之,三岁不行。久食之,发虚弱,损阳气,消精髄,不可食。”日华子云:“蕺菜有毒,淡竹筒内煨,传恶疮白秃。”《图经》曰:“蕺菜,味辛,微温,主蠷螋溺疮。山谷阴处湿地有之,作蔓生。茎紫赤色,叶如荞麦而肥,山南、江左人好生食之。然不宜多食,令人气喘,发虚弱,损阳气,消精髄。素有脚弱病尤忌之,一啖令人终身不愈。关中谓之葅菜者,是也。”古今方家亦鲜用之。

经验方:主背疮热肿。取汁盖之,至疮上开孔以歇热毒,冷即易之,瘥。


此文本提到了山南和江左人的食用方式——生食,这大概与前文提到的凉拌蕺菜基本相同。此外,它不仅详细援引了其它本草书籍对蕺菜生物学特性的详细描述,也提到了它的副作用例如气喘、损阳气和不利于脚等等尤其谈到小孩不能食之。这些“食蕺不利”的观点最早见于陶隐居,即南朝陶弘景对蕺菜的见解。据今人尚志均辑校,陶弘景曾在《名医别录》中提到:“蕺,味辛,微温。主治蠼螋溺疮,多食令人气喘。” 并将蕺归为下品药物。陶弘景生于公元456年,卒于公元536年,南朝梁时丹阳秣陵人。据陈邦贤研究,梁武帝大通三年(公元532年),南京人多身肿气急,死亡的十有八九。他认为这是脚气病流行非常厉害的一种表征。到了隋朝,此病的流行区域扩展到江西广东一带。发展到唐朝,脚气病在江苏一带广为流行也就说,在陶弘景有生之年,他很有可能遭遇脚气病流行期。


论及脚气病(英文名称:Beriberi),必须与今天提到的一种与真菌类引起的疾病,“香港脚”或“脚气”(英文名称:Athlete’s foot)相区分该病是人体缺乏硫胺素(即维生素B1)导致的疾病,症状因人而异。病人的腿部、手臂和面部会出现水肿或肿胀,也可能损伤神经,起初引起外周神经感觉缺失,随后出现麻痹。此病分为“湿性”和“干性”,前者会发生肿胀和心脏病,通常伴发触觉、痛觉或温度觉的缺失;后者则很少发生肿胀,取而代之的是上述感觉的进行性缺失,然后是运动控制力的丧失,再是麻痹的伴有肢体肌肉萎缩和全身性衰竭综合征。需注意的是,“婴儿”脚气病,发病时除出现肿胀、心脏肥大和其他心血管并发症等脚气病症状外,哺乳期婴儿还会表现出成人没有的症状,如失声、胃肠道功能紊乱。因此,“婴儿”脚气病的表征更加复杂些。这就不难理解上述文本为何专门提到小儿不能食之的情况。


不容置疑的是,“食蕺不利”的说法在某种程度上夸大了蕺的毒性。据药理学研究表明,蕺菜含有的主要有效化学成分为挥发油、黄酮类、有机酸和生物碱等。其中起到抗菌作用的主要成分为挥发油上市多年的鱼腥草注射液和鱼腥草滴眼液就是由挥发油的饱和蒸馏液制成。这些物质与维生素B1缺乏症都没有关系。脚气病的基本病理改变是“多发性神经炎”。据廖育群研究,某些矿物质中毒也可能导致这一病患。他发现脚气流行的发展历史曲线与饵食含汞、铅、砷等矿物药之“外丹”的发展历史曲线基本一致,并证实历史上出现的大规模“脚气病”就可能包括了矿物中毒在内的病患。


医家认为脚气病是风湿所致,江东岭南等地,地势地下,很容易滋生脚气病。鱼腥草多生于湿地和山谷阴处,其生长的地理环境,可能使得前人将其与脚气病相联系。类似这样的联想很多,例如,中国人常说的“吃啥补啥”。又如,明代《本草纲目》对鲤鱼药性的论述:“时珍曰:鲤乃阴中之阳,其功长于利小便,故能消肿胀,黄疸,脚气,喘嗽,湿热之病。” 鱼生于水中,乃属阴。李时珍认为鲤鱼是阴中之阳,因而能治疗湿热之病,用于治疗脚气病便是其中一例。


陶弘景长期炼制丹药,他也很有可能“矿物中毒”。不论是“脚气病”还是“矿物中毒”,人们都对这类病症心存畏惧。这种畏惧心理导致人们不轻易食蕺,医家也不再普遍采用蕺作为药材。元代《饮食须知》指出:“蕺菜,味辛,性微温,有小毒,一名鱼腥草。多食,令人气喘。小儿食之,三岁不行,便觉脚痛。素有脚气,人食之,一世不愈。久食发虚,弱损阳气,消精髓。” 饮食禁忌与《证类本草》相同,并特别注明患有“脚气”的患者,不可食之。一旦误食,则终生不愈。但是,作为局部外敷药物,药性不会累及全身,引发脚患。因此,当时部分医者认为蕺菜作为治疗背疮热肿等疾病的外敷药物仍然可以推广用之。


这样一来,作为外敷药物的蕺得到了大力发展,尤其用于治疗痔疮方面。讨论“疔疮疗法”时,金元时期的窦汉卿记录一个鱼腥草的药方:“鱼腥草,捣汁和酒服之,柤付患上。” 他还在“洗痔方”中提到:“鱼腥草煎汤洗之。在江苏一带,例如宝山、嘉定、常熟、太仓、吴县和如皋等地,都以鱼腥草作为治疗痔疮的良药。在这些地区,蕺菜的俗名通常为“鱼腥草”。例如,康熙《常熟县志》:“鱼腥草,治痔。” 嘉庆《直隶太仓州志》:“蕺草,俗名鱼腥草,薰痔极效。” 嘉庆《如皋县志》:“鱼腥草,蕺也,叶似荞麦而肥,洗痔最效。” 光绪《宝山县志》:“俗名鱼腥草,薰痔极效。” 民国《嘉定县志》:“蕺,三白草科,野生,茎细长,叶为卵形,有腥气,通称鱼腥草。治疾,类夥本草入菜,都邑人鲜有食者。


作为食材的蕺则几乎消失于餐桌之上。譬如,上文南宋嘉泰《会稽志》说“丰年嫌我臭,荒年赖我救”。清代《植物名实图考》云:“蕺菜……今无食者,医方亦鲜用,唯江湘土医莳为外科要药。” 即便在如今非常盛行的贵州省,鱼腥草在当年的境遇也是如此。道光《遵义府志》曰:“侧耳根,《鉏经堂集》:乾隆庚寅夏二麦无收,斗米一两余,五月邑令开仓散赈,村民皆掘侧耳根,采夏枯草,澱蕨粉以供朝夕荒年《杂咏》即蕺菜,越王遇荒采蕺,是此。呼蕺为侧者,声之讹。” 民国《桐梓县志》云:“蕺菜,俗名侧耳根,侧者蕺之讹(黄志引),茎叶皆紫色,味腥而臭。多食发脚气,乡俗取其消食,故多好之。” 也就是说,纵然不是为了解救饥荒,人们也是为了消除身体的不适才食用鱼腥草。


 
三、景观价值与药用价值的再发现:“蕺”之再起

宋代《证类本草》还附有植物图谱,采用图文并茂的方式传达了鱼腥草的全株信息。这种方式在清代的《植物名实图考》中也有体现(分别见图1和图2。由于图像在文本翻刻的过程中,可能会发生不同的变化。本文所援引的《证类本草》为1982年张氏(存惠)原刻晦明轩本影印。《植物名实图考》为1957年的标点本,该书以上海印书馆1919年排印本为底本,据1880年第一次重印本校勘。同时,笔者还比较了《植物名实图考》初刻本中的蕺菜图像(见图3),发现两个版本并无二致。但是,《证类本草》与《植物名实图考》中的图谱存在显著的差异,比如,地上茎、地下茎、根须、叶片以及花的特征


蕺的真实形态如下:茎下部伏地生根,细长,有节,节长1-2cm;地上部分直立,叶互生,心形或宽卵形,长3-8cm,宽4-6cm,有细腺点,有时下面略带紫色。穗状花序生于茎上端,与叶对生,长约1-1.5cm,基部有白色花瓣状苞片。远远观之,鱼腥草之花犹如长有四个花瓣的白花。由此可知,《植物名实图考》中的图像更加准确地传达了蕺的植株形态(蕺的标本见图4)。

          

图1:宋《证类本草》中的扬州蕺菜

图2:清《植物名实图考》(1957年版本)中的蕺 

图3:清《植物名实图考》(1848年版本)中的蕺 


    图4:鱼腥草标本

 

图5:鱼腥草的花

(注:以上五图为作者原文中的插图,保留图幅序号)

蕺之白色苞片醒目,穗状花序,无花萼,无花瓣,呈淡黄绿色。花苞与花序的组合造就了脱俗的花貌,又具备端庄典雅之气(见图5)。至少在元代,人们便已挖掘出它的观赏价值,并将其移植庭院。元代《树艺篇》云:“鱼腥草,《本草图经》不之载,古人用以疗痔疾,殊验。其状三角,一边青一边红,山中多有之,然其叶若荇菜,多生于佛殿阴处。以指捻之,其臭与鱼腥相似,故……四月中,开细白花,今人家多栽牡丹根旁,云可去虫,以其如鱼腥故也。鱼腥草的特色气味具有驱虫的效果,目前还有人将其汁液喷于盆栽蔬果上进行防虫工作。除了防虫之外,前人将鱼腥草种植于牡丹花下,它的景观价值仍是不可忽略的因素。清人曹溶著《倦圃莳植记》亦云:“鱼腥草其气虽腥,亦不甚恶。他方乃有蕺菜救饥之说,想蒸熟或殊也。痔取效甚速,白花亦可观。

图:鱼腥草开的白花


到了民国期间,具有较高的景观价值的鱼腥草吸引了外国人走进了上海的洋人私家花园和公共花园。1850年创刊于上海的The North China Daily News在1938年就分别于5月23日和25日,以及6月8日刊登了三次与之有关的报道。这些报道的内容均源于鱼腥草之花,但探讨的内容稍有不同。前两篇内容主要关注其科学名称,第三篇则是作者叙述了与之相关的逸闻趣事。作者在庭院种植了鱼腥草,处于花期之时,他邀请了两位朋友前来观赏。作者本想借此显耀一番,熟料两位朋友均早已目睹芳容。一位朋友在到他家之前在乡间采得其花,另一位在胶州路公园任职的朋友则在公园里种植了鱼腥草,花期处于完全开放状态。摘录部分相关内容,如下:

He informed me that he has a whole bed of this plant, now in full bloom, in the Kiaochow Road Park. He also remarked upon the high medicinal value of this genus of plants, for which it is famous. This, of course, only adds to the interest of the Houttuynia, which grows so freely in the country round Shanghai, but appears to be so little known to the general public. To the Chinese who have long been aware of its medicinal properties, it is known as ch’I, 蕺 to the Japanese as Do-kou-dami. It contains an essential oil in its heart-shaped leaves called methy-n-monylketon. The leaves of the plant are used by the Chinese as a cure for all kinds of skin disease.


这部分内容显示,第二位朋友还告诉他鱼腥草最引人注目之处在于它的药物价值。当时,鱼腥草为上海郊区常见植物国人常用其叶子治疗各种皮肤疾病,但却并不重视它。有趣的是,当时鱼腥草的药理已经被人们知晓,即叶片中含有甲基正壬酮(methylnonylketone,此英文与原文不同,有可能原文作者拼错)。可见鱼腥草的广谱药用价值已经引起了当时科学家的注意。民国《吴县志》便引进了现代植物学术语,对鱼腥草的生物学描述做了修正:

鱼腥草,通称蕺菜,野生,茎细长,高七八寸,叶为卵形。初夏开淡黄色小花,有苞四片,色白,如花瓣。茎叶皆有臭气,亦称鱼腥草,可食入药,能治各种喉风并治痔。


同时期,西方医学的输入导致了中医经历了一段激烈的废存之争的历史。在这股反中医浪潮中,中医团体团结奋战,进行“中医”保护运动。这场运动非但没有消灭中医,反而促使中医文化得以新形式再现,例如通过发行刊物的方式。1929年,中医书局创办了由出身中医世家的秦伯未和名医方公溥主编的《中医世界季刊》,并通过此刊团结中医行业,组织中医药稿件。由于在很长一段时间,医生鲜用鱼腥草作为药方,它的众多功效逐渐被人遗忘。1933年,朱寿朋在此刊中呼吁人们重新重视鱼腥草并指出:“此物到处皆产,其治疗应用亦广。而医家采用者寥寥,殊有货弃于地之感。因作本篇。” 1946年,任应秋等人在重庆创办了《华西医药杂志》,编委委员均为当时著名中医专家,撰稿人为中西医药学者。1947年,易玉良在此刊上也呼吁大众重新重视鱼腥草的药用价值:


鱼腥草原名蕺,又名葅菜。吾地俗称臭灵丹,性微寒,喜生阴湿地及田塍下。考本草大明云:淡竹筒内煨热(淡竹筒疑系箬叶讹)。传恶疮白秃发明,煨热用法,古人已有行之者,惜后人渐失其治疗功用,近特证明于下,以广此品功用。


原文还说在抗战时期,有居民被子弹击伤,后在一位日本兵的建议下,用鱼腥草治疗方好。正如前文英国人所述,日本人也深谙鱼腥草的药用价值。


1940年修纂完毕的《息烽县志》提到当时贵州一带传出鱼腥草可以治疗肺痨的消息

侧耳根……野生之物,而中常蔬和醋生食,颇为适口,亦有恶其气腥,拒使不陈于几者,而嗜之者,固赏其清脆也。又诸家本草皆言其有解毒之功,若常食之,则有发虚弱损阳气,消精髓之虞。今之传者又皆以为若食之久者,可免肺痨,患肺痨者食此可愈,是今之新兴医术者,经考验而后言之。凡在城市冬春之间,乡妇背负手携叫卖侧耳根者,固比比也。县之风习亦何不同。


可见,当时部分医生否定了前人的一些谬论,并认为长食鱼腥草不仅可以预防肺痨,还可以疗愈肺痨。这无疑有利于推动鱼腥草的经济价值,使得人们再次关注它,以至于街头叫卖鱼腥草妇人比比皆是。


 

五、结论

鱼腥草的登场,即贵又贱,“贵”在于越王食之,“贱”在于其浓浓的腥味足以盖过粪臭。此后,它便作为一种食物出现在餐桌之上,直到脚气病的广泛流行。它被列入食物“禁忌”之列,以至于医家弃之,民间仅用之作外敷药,或是救荒之物。到了民国期间,一场中医废存之争,中医们团结奋战。鱼腥草的药物价值也重新被利用,并被学者们刊登在杂志上。民国时期,新生事物铺天盖地迎面而来,医学界也发生较大的变化。接受新思想的医生否定了长期食用鱼腥草所带来的副作用,反而认为它有利于治疗肺痨和其它多种疾病。同时,由于鱼腥草又具有极佳的观赏价值,它走进了驻扎上海的外国人视线和他们的庭院。


由于鱼腥草的观赏效果较佳,如今,人们常将其作为林下地被或水边带状栽植,或将其作为室内花草种植,既食之又观之。由于饮食业和药业对鱼腥草的需求量居高不下,在经济利益的推动下,人们开始大量种栽培鱼腥草,鱼腥草之热可谓前所未有。这与当下部分人们对传统医学文化的热情密不可分。但据本文研究可知,鱼腥草在传统时代并不像今日这般火热,反而在一段时期内遭受抑制。对于鱼腥草的功效,我们还需理性对待。


【致谢】去年,复旦大学王建革教授鼓励我写一篇植物方面的史学论文,再三思考后,我决定写“鱼腥草”方面的论文。论文定稿之后,王老师又对论文的标题提出了许多宝贵的建议。此外,友人Nora Kaufman对英文摘要进行了修改。谨此一并表示感谢!


 

信息来源

原文载《中国农史》2016年第6期。感谢作者赐给文章word版,公众号转发略去注释,并减去原文中的表格。引用请参照原文。

诚挚欢迎专家学者赐稿邮箱:nsyjzx@126.com


 

作者简介

洪纬,博士,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助理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科学技术史和环境史。美国耶鲁大学分子生物学、细胞学与发育生物学系访问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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